功能和声入门
前面几章讲了和弦怎么构成、怎么标记,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:为什么在 C 大调里,G 之后接 C 听起来很自然,接 D 就有些别扭?功能和声(functional harmony)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:调内的和弦地位并不相同,它们各自承担不同的功能,彼此之间有明确的进行倾向。
这套理论由德国理论家胡戈·里曼(Hugo Riemann)在 1893 年系统提出,用 T(tonic,主)、S(subdominant,下属)、D(dominant,属)三个字母概括调内和弦的功能。理解了这三种功能和它们之间几种基本的进行方式,你再听西方的古典、流行或爵士作品,就能大致判断和声接下来会往哪里走。
本章的谱例都是大谱表:上方是右手,下方是左手。和弦标记写在谱上方,罗马数字和功能字母写在谱的最下方;符头颜色和第 7 章一样,按根音、三音、五音、七音上色。
三种基本功能:T、S、D
在大调里,I、IV、V 三个三和弦分别叫主和弦、下属和弦、属和弦,分别代表主功能(T)、下属功能(S)和属功能(D)。它们是一个调的和声骨干,很多童谣和赞美诗只用这三个和弦就能完成和声。
| 功能 | 缩写 | 在 C 大调中 | 特点 |
|---|---|---|---|
| Tonic(主) | T | I = C | 最稳定,是乐句的归宿 |
| Subdominant(下属) | S | IV = F | 离开主和弦,常引向属和弦 |
| Dominant(属) | D | V = G | 紧张度最高,强烈倾向于解决到主和弦 |
三种功能之间的常见走向如下:
flowchart LR T(["T 主<br>I · vi"]) -->|离开主和弦| S(["S 下属<br>IV · ii"]) S -->|进入属| D(["D 属<br>V · V7 · vii°"]) D ==>|解决:最强的终止| T T -.->|也可直接进入| D S -.->|变格终止| T
- T 是中心,和声进行最终都要回到 T。
- D 对 T 的倾向最强,V 进行到 I 是调性音乐里最强的解决,用在乐句结尾就是正格终止(authentic cadence)。
- S 的作用是离开主和弦,常放在 D 之前作准备:T → S → D → T(I–IV–V–I)是最典型的完整功能循环。
- 反过来,D → S 听起来像是往回退,传统和声里一般避免(流行音乐里 IV–V 很常见,V–IV 就少得多,布鲁斯是例外)。
把这个循环写成四个和弦,就是 I–IV–V–I:
L:1/2
M:4/4
Q:1/4=72
%%score {RH | LH}
V:RH clef=treble
V:LH clef=bass
K:C
[V:RH] "C"[EGc] "F"[FAc] | "G"[DGB] "C"[EGc] |]
[V:LH] "_I""_T"C, "_IV""_S"F,, | "_V""_D"G,, "_I""_T"C, |]调内三和弦的功能分组
C 大调的全部自然音三和弦(在音阶各级上按三度叠置构成的三和弦):
L:1/1 K:C "C""_I""_T"[CEG] "Dm""_ii""_S"[DFA] "Em""_iii""_T/D"[EGB] "F""_IV""_S"[FAc] "G""_V""_D"[GBd] "Am""_vi""_T"[Ace] "Bdim""_vii°""_D"[Bdf] |]
| 级数 | 和弦 | 性质 | 功能组 |
|---|---|---|---|
| I | C | 大三 | T(主功能) |
| ii | Dm | 小三 | S(下属功能) |
| iii | Em | 小三 | T 或 D(视上下文而定) |
| IV | F | 大三 | S(下属功能) |
| V | G | 大三 | D(属功能) |
| vi | Am | 小三 | T(关系小调的主和弦,常代替 I) |
| vii° | B° | 减三 | D(属功能,导音和弦) |
注意罗马数字的大小写:大写表示大三和弦,小写表示小三和弦,加 ° 表示减三和弦。所以 Dm 写作 ii,而不是 II。
为什么 vi 和 I 同组、ii 和 IV 同组、vii° 和 V 同组?把每组的两个和弦放在一起看就明白了:它们有两个共同音。
L:1/1 K:C "C""_T"[C-E-G] "Am""_T"[A,CE] || "F""_S"[F-A-c] "Dm""_S"[DFA] || "G""_D"[GB-d-] "Bdim""_D"[Bdf] |]
iii(Em = E G B)与两边都有关系:和 I 有共同音 E、G,和 V 有共同音 G、B,所以它的功能要看上下文。
功能分组的实际用处是:同组的和弦可以互相代替。比如 I–IV–V–I,把开头的 I 换成 vi,就成了 vi–IV–V–I(Am–F–G–C);把 IV 换成 ii,就成了 I–ii–V–I。懂得功能,换和弦就有了依据,而不是凭感觉去试。
小调的功能划分与大调类似,但和弦性质不同:i 和 iv 是小三和弦;V 通常要把第 7 级音升高半音,成为大三和弦,这样才有导音向主音的倾向。这就是和声小调的由来,这里先不展开。
罗马数字标记
罗马数字是分析调内和声进行最常用的标记。它比字母标记(C、G7)更抽象:不涉及具体的调,只表示级数关系。这有两个好处:
- 适用于任何调:
I–vi–IV–V在 C 大调里是C–Am–F–G,移到 G 大调按级数对应就是G–Em–C–D,听感完全一样。 - 能看出功能关系:看到
V7–I就知道是 D → T 的解决,看到ii–V–I就知道是 S → D → T 的完整循环,在哪个调里都一样。
写法约定:
- 大三和弦:大写罗马数字。
I、IV、V - 小三和弦:小写罗马数字。
ii、iii、vi - 减三和弦:小写加
°。vii° - 增三和弦:大写加
+。III+(自然大调里没有,出现在和声小调中) - 七和弦:在级数后加
7。V7、ii7、vii°7 - 大七和弦:写作
Imaj7或IM7,以免与属七混淆。Imaj7(C 大调的Cmaj7) - 转位:在级数后加数字低音的数字,比如
I6(第一转位的C/E)、V65(第一转位的属七G7/B)。
例如,C 大调里的 C–Am–Dm–G7–C 写成罗马数字就是 I–vi–ii–V7–I,一眼就能看出这是「主—主功能代替—下属功能—属七—主」的标准进行,也是最常见的回转进行(turnaround)。下面是它在两个调里的样子:
L:1/2
M:4/4
Q:1/4=80
%%score {RH | LH}
V:RH clef=treble
V:LH clef=bass
K:C
[V:RH] "C"[EGc] "Am"[EAc] | "Dm"[FAd] "G7"[FGB] | "C"[EGc]2 |]
[V:LH] "_I"C, "_vi"A,, | "_ii"D, "_V7"G,, | "_I"C,2 |]L:1/2
M:4/4
Q:1/4=80
%%score {RH | LH}
V:RH clef=treble
V:LH clef=bass
K:G
[V:RH] "G"[B,DG] "Em"[B,EG] | "Am"[CEA] "D7"[CDF] | "G"[B,DG]2 |]
[V:LH] "_I"G,, "_vi"E,, | "_ii"A,, "_V7"D,, | "_I"G,,2 |]终止式:乐句怎样结束
终止式(cadence)是乐句末尾的和弦进行,它决定这一句听起来是结束了,还是还要继续。基本类型有四种(正格终止又按旋律的落音分为完全和不完全两种):
| 英文名称 | 进行 | 中文名称 | 听感 |
|---|---|---|---|
| Perfect Authentic Cadence (PAC) | V → I,两个和弦都是原位,旋律落在主音 | 完全正格终止 | 最完满,像句号 |
| Imperfect Authentic Cadence (IAC) | V → I,旋律不落在主音(或使用了转位) | 不完全正格终止 | 结束了,但不够完满 |
| Half Cadence (HC) | 任意和弦 → V,停在 V 上 | 半终止 | 没有结束,等待下一句接续 |
| Plagal Cadence | IV → I | 变格终止(阿门终止) | 平和、安宁(赞美诗结尾的「Amen」通常用它) |
| Deceptive Cadence | V → vi(而不是预期的 I) | 阻碍终止 | 本该结束却没有结束,出人意料 |
下面四张谱都是四个声部(左手一个低音,右手三个音),写法是:能保持的音就保持,需要移动时走最近的音。
正格终止:同样是 V → I,区别只在于最高声部落在哪个音上:
L:1/2
M:4/4
Q:1/4=72
%%score {RH | LH}
V:RH clef=treble
V:LH clef=bass
K:C
[V:RH] "G""^完全"[DGB] "C"[EGc] || "G""^不完全"[GBd] "C"[Gce] |]
[V:LH] "_V"G,, "_I"C, || "_V"G,, "_I"C, |]半终止:乐句停在 V 上。
L:1/2
M:4/4
Q:1/4=72
%%score {RH | LH}
V:RH clef=treble
V:LH clef=bass
K:C
[V:RH] "C"[EGc] "F"[FAc] | "G"!fermata![DGB]2 |]
[V:LH] "_I"C, "_IV"F,, | "_V"!fermata!G,,2 |]变格终止:不经过 V,直接 IV → I。
L:1/2
M:4/4
Q:1/4=66
%%score {RH | LH}
V:RH clef=treble
V:LH clef=bass
K:C
[V:RH] "C"[EGc-] "F"[FAc-] | "C"[EGc]2 |]
[V:LH] "_I"C, "_IV"F,, | "_I"C,2 |]阻碍终止:预期进行到 I,实际进行到 vi。
L:1/2
M:4/4
Q:1/4=72
%%score {RH | LH}
V:RH clef=treble
V:LH clef=bass
K:C
[V:RH] "G7"[DFB] "C"[CEc] || "G7"[DFB] "Am"[CEc] |]
[V:LH] "_V7"G,, "_I"C, || "_V7"G,, "_vi"A,, |]实际运用:
- 古典作品的结尾几乎都是完全正格终止(
V–I或V7–I);流行歌也最常这样结束,不过渐弱淡出、停在 IV 上的也不少。 - 副歌之前那种「即将进入高潮」的感觉,通常来自半终止:停在 V 上积蓄紧张度。
- 想避开过于平常的 V–I,可以先用阻碍终止 V–vi 转一下,再绕回 I(比如
V–vi–IV–V–I,多了一次转折)。 - 变格终止很适合民谣和教会风格,听起来没有正格终止那么正式。
V7 → I:为什么解决感这么强
属七和弦解决到主和弦,是调性音乐中最核心的进行。从声部进行(voice leading)上看,有两条基本规则:
- 导音(V 的三音,即调的第 7 级音)上行半音解决到主音。C 大调
G7的三音是 B,它倾向于上行半音到 C。 - 属七和弦的七音(即调的第 4 级音)下行半音解决到主和弦的三音。
G7的七音是 F,它倾向于下行半音到 E。
B 和 F 相距 6 个半音,构成三全音(见第 4 章 Q&A),这是调内最不稳定的音程。C 大调的自然音里只有这一个三全音,而 G7 同时包含了它的两个音。两个音各走半音,就落到了 C 和 E:
L:1/2 M:4/4 Q:1/4=66 K:C "G7""_减五度"!mark![B,F] "C""_大三度"!mark![CE] || "G7""_增四度"!mark![FB] "C""_小六度"!mark![Ec] |]
在键盘上数一下,就知道这两步有多近:
两个倾向音同时解决到稳定的音,这就是 V7 → I 比 V → I 更有紧迫感的根本原因:V 三和弦里只有导音一个倾向音,V7 又加上了七音。
放回完整的和弦里,在钢琴上这样弹:
L:1/2
M:4/4
Q:1/4=66
%%score {RH | LH}
V:RH clef=treble
V:LH clef=bass
K:C
[V:RH] "G7"[B,FG-] "C"[CEG] |]
[V:LH] "_V7"G,, "_I"C, |]- 左手:
G(属七和弦根音)→C(主和弦根音),低音上行四度。 - 右手:
G7按 B、F、G(省略五音 D),其中 B 是导音,F 是七音。 - 解决到
C时:B 上行半音到 C,F 下行半音到 E,G 是共同音,保持不动。
把这个进行弹熟,功能和声最核心的部分你就掌握了。
ii–V–I:爵士和声的基本单元
如果说 V7–I 是 D → T 两步,那么 ii–V–I 就是完整的 S → D → T,而且每个和弦都用七和弦,色彩更丰富。这是爵士标准曲里出现最频繁的进行,Real Book 里相当多的曲子,都可以分解成一连串不同调上的 ii–V–I。
C 大调的 ii–V–I 用七和弦写是 Dm7 → G7 → Cmaj7,性质依次是 m7 → 7 → maj7。三个和弦的根音 D → G → C 都是下行纯五度(等于上行纯四度),这种五度下行的根音进行推动力很强。
L:1/1
M:4/4
Q:1/4=80
%%score {RH | LH}
V:RH clef=treble
V:LH clef=bass
K:C
[V:RH] "Dm7"[F-Ac] | "G7"[FG-B-] | "Cmaj7"[EGB] |]
[V:LH] "_ii7"D, | "_V7"G,, | "_Imaj7"C, |]ii–V–I 为什么用得这么多:
- 它用最少的和弦完成了 S → D → T 的功能循环。
- 用七和弦时,三音和七音依次衔接:
Dm7的七音 C 下行半音成为G7的三音 B;G7的七音 F 下行半音成为Cmaj7的三音 E。右手几乎不用移动,和声却一直在向前推进。爵士里把这两条线叫引导音(guide tones)。 - 它可以整组搬到别的调上。把一个调的 ii–V–I 接在另一个调的 ii–V–I 后面,就能自然地转到新调,爵士曲的转调大多是这样完成的。
小调的 ii–V–i:iiø7 → V7 → i,比如 a 小调的 Bm7♭5 → E7 → Am。这里的 V 用的是和声小调的属七和弦 E7,而不是自然小调的 Em7,目的是得到导音 G♯ 向主音的倾向。
L:1/1
M:4/4
Q:1/4=76
%%score {RH | LH}
V:RH clef=treble
V:LH clef=bass
K:Am
[V:RH] "Bm7b5"[D-FA] | "E7"[DE-^G] | "Am"[CEA] |]
[V:LH] "_iiø7"B,, | "_V7"E,, | "_i"A,, |]练习建议:在 12 个调上练 ii–V–I,每天练 5 分钟,几周后就能弹熟。这是从「会按和弦」到「能即兴」的一个重要练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