音与十二平均律
乐理讨论的一切,最终都落在「音」这个物理对象上。这一章先讲声音的物理基础——频率、振幅、八度等价——再说明西方音乐为什么把一个八度分成 12 等份,这套「十二平均律」又是怎样与钢琴键盘对应起来的。对学钢琴的人来说,读完这一章,看着键盘就能说出每个键的音名和它在物理上对应的频率关系;后面所有关于音阶、和弦、调式的讨论,都建立在这 12 个等距的半音之上。
声音的物理:频率与振幅
我们听到的声音,本质上是空气压强的波动;乐音则是其中有规律的周期性振动。把麦克风接到示波器上,声音显示为一条上下起伏的曲线。这条曲线有两个最重要的属性:
- 频率(frequency):每秒振动的次数,单位是赫兹(Hz)。频率越高,听起来越高;频率越低,听起来越低。频率决定的就是乐理中的音高(pitch)。
- 振幅(amplitude):振动偏离平衡位置的最大幅度。振幅越大,声音越响;振幅越小,声音越轻。振幅决定的是音量,也就是响度(loudness);乐谱上用力度记号(dynamics)来标示它。
此外还有第三个属性——波形(waveform),它决定音色(timbre):同样弹 A4,钢琴和小提琴听起来不一样,是因为两者波形中各个泛音(harmonics)的比重不同。国内乐理教材通常把这些归纳为「音的四种性质」:音高、音值(长短)、音量(强弱)、音色。音色在配器和编曲中更重要,乐理本身主要关心音高和音值(节奏)。
人的听觉范围大约是 20 Hz 到 20000 Hz,年龄越大,上限越低。钢琴最低的 A0 是 27.5 Hz,最高的 C8 约 4186 Hz——这是琴弦的基频,覆盖了音乐中实际使用的几乎全部音高;更高的频段由泛音构成,人耳最敏感的 2000–5000 Hz 一带主要就是泛音在起作用。
音高与八度等价
两个音的频率恰好成 2 : 1 时,人耳会把它们听成「同一个音」,只是一高一低。这是一个心理声学现象,先听下面这张谱:
L:1/1 Q:1/4=100 K:C clef=treble "^220 Hz""_A3"A, | "^440 Hz""_A4"A | "^880 Hz""_A5"a |]
440 Hz 是国际标准音 A4,880 Hz 就是高八度的 A5,220 Hz 是低八度的 A3。这种「频率加倍,听起来仍是同一个音」的现象叫八度等价(octave equivalence),是几乎所有音乐文化共有的基础。八度(octave)一词来自拉丁语的「第八」,因为按七声音阶依次数上去,正好是第八个音。
在钢琴键盘上,从任意一个键向右数 12 个键(黑键白键都算),就到了下一个同名的键:
所以键盘上同样的黑白排列不断重复——每 12 个键一个循环,对应一个八度。
八度里的 12 等份:十二平均律的诞生
一个八度两端的频率比是 2 : 1,中间该放哪些音?
简单整数比从哪来:泛音列
弦振动时,除了全弦振动发出的基音,还同时以 1/2、1/3、1/4……的长度分段振动,发出频率为基音 2 倍、3 倍、4 倍……的泛音。习惯上把基音算作泛音列的第 1 个音,下文的「第 n 泛音」就是频率为基音 n 倍的那个音(严格的叫法是「第 n 分音」)。把 C2 泛音列的前 8 个音写到谱上:
L:1/4 Q:1/4=72 K:C clef=bass "_1"C,, "_2"C, "_3"G, [K:clef=treble] "_4"C "_5"E "_6"G "_7"!mark!_B "_8"c |]
上面那张谱按钢琴的平均律音高记写。实际的泛音列与平均律都有偏差,第 7 泛音偏得最多。下面这排键盘按真实的频率比发音——先逐个上行,再八个音同时奏响:
听起来协和的音程,恰好对应泛音列中靠前的那些简单整数比:2:1 是纯八度,3:2 是纯五度,4:3 是纯四度,5:4 是大三度。历史上的各种律制,都是在用这些整数比来划分八度:
- 纯律(just intonation):直接用简单整数比(3:2、4:3、5:4……)构成音程,纯五度、大三度都非常协和。但它不便转调:按 C 大调调好的琴,换到 D 大调时有些音程会明显失准
- 五度相生律(毕达哥拉斯律):只用 3:2 这一个比值,以纯五度逐个向上生律(中国古代的「三分损益法」也属于这一类)。问题是连续生律 12 次后回不到出发的音,多出一个小音程,叫「毕达哥拉斯音差(Pythagorean comma)」,见下图
- 十二平均律(12-tone equal temperament,12-TET):把八度的频率比 2 在对数刻度上均分为 12 份,相邻两音的频率比固定为 ¹²√2 ≈ 1.0594631
L:1/4 Q:1/4=120 K:C "_C"C "_1"G "_2"D "_3"A "_4"E "_5"B "_6"^F "_7"^C "_8"^G "_9"^D "_10"^A "_11"^E "_12"!mark!^B |]
12 个五度共 12 × 7 = 84 个半音,正好是 7 个八度。在平均律中两者完全重合:叠完 12 个五度,恰好落在 7 个八度之上的 C。但按纯五度 3:2 计算就不重合了:(3/2)¹² ≈ 129.7,而 2⁷ = 128,B♯ 比 C 高约 23.5 音分——这就是毕达哥拉斯音差。五度相生律只能把这个差额集中放进某一个五度里,那个五度严重失准,无法使用,称为「狼五度」(wolf fifth)。
23.5 音分的差别听起来有多大?下面同一个键,一次按平均律的 C 发音,一次按叠置 12 个纯五度之后的 B♯ 发音:
平均律付出的代价
衡量这种细小差别的单位是音分(cent):平均律的一个半音定为 100 音分,一个八度为 1200 音分。把平均律与泛音列中的纯音程比较一下:
| 音程 | 纯律(整数比) | 纯律音分 | 平均律音分 | 差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八度 | 2 : 1 | 1200 | 1200 | 0 |
| 纯五度 | 3 : 2 | 702.0 | 700 | 窄 2.0 |
| 纯四度 | 4 : 3 | 498.0 | 500 | 宽 2.0 |
| 大三度 | 5 : 4 | 386.3 | 400 | 宽 13.7 |
| 小三度 | 6 : 5 | 315.6 | 300 | 窄 15.6 |
相差十几音分听得出来吗?听得出来,尤其是和弦各音同时奏响并持续的时候。下面四排按的是同样的键,第 2、4 排按纯律发音:E 调低 14 音分,G 调高 2 音分:
十二平均律放弃了纯律音程的绝对纯正——五度、四度的偏差几乎听不出,三度则偏了十几音分——换来的好处是:所有调的准确程度完全相同,可以自由转调,多种乐器可以按同一标准定音,一架钢琴可以弹全部 24 个大小调。
历史上,十二平均律的精确数学解由两个人各自独立求得。一位是明代宗室、郑王世子朱载堉,他在 1584 年的《律学新说》中用算盘做两次开平方、一次开立方,把公比算到二十多位有效数字(1.059463…);另一位是几乎同时代的弗拉芒数学家 Simon Stevin(西蒙·斯蒂文)。
此后两百多年里,键盘乐器主要使用「中全音律」(meantone temperament)和各种「良律(well temperament)」——良律下各调都能演奏,但每个调的色彩略有差异。巴赫(Bach)的《平均律键盘曲集》(Das wohltemperierte Klavier)书名直译是「调律良好的键盘」,严格说是为良律而写,但目标与平均律一致:用同一套调律弹遍全部 24 个调。十二平均律到 19 世纪才在钢琴调律中普及,成为现代西方音乐的通行标准。
用频率算一遍
国际标准音 A4 = 440 Hz。按十二平均律,每升高一个半音,频率乘一次 ¹²√2:
| 音 | 算法 | 频率(Hz) | 比上一个音高出 |
|---|---|---|---|
| A4 | 440 | 440.00 | — |
| A♯4 / B♭4 | 440 × 2^(1/12) | 466.16 | 26.16 |
| B4 | 440 × 2^(2/12) | 493.88 | 27.72 |
| C5 | 440 × 2^(3/12) | 523.25 | 29.37 |
| C♯5 / D♭5 | 440 × 2^(4/12) | 554.37 | 31.12 |
| D5 | 440 × 2^(5/12) | 587.33 | 32.96 |
| D♯5 / E♭5 | 440 × 2^(6/12) | 622.25 | 34.92 |
| E5 | 440 × 2^(7/12) | 659.26 | 37.01 |
| F5 | 440 × 2^(8/12) | 698.46 | 39.20 |
| F♯5 / G♭5 | 440 × 2^(9/12) | 739.99 | 41.53 |
| G5 | 440 × 2^(10/12) | 783.99 | 44.00 |
| G♯5 / A♭5 | 440 × 2^(11/12) | 830.61 | 46.62 |
| A5 | 440 × 2^(12/12) | 880.00 | 49.39 |
看最后一列:相邻半音的差值越来越大,比值却始终是 1.0595。「等距」指的是比值相等——人对音高的感知大致是对数关系,听感上的等距对应的是频率的等比,而不是等差。
钢琴键盘:12 个键 = 1 个八度
钢琴键盘按半音排列,在十二平均律下,相邻两键的音高距离处处相等。一个八度内有 12 个键:7 个白键 + 5 个黑键。
怎么在键盘上找位置
黑键分布并不均匀,而是「2 个一组、3 个一组」交替排列。认准这两组,就能很快定位:
- C 总是两个黑键一组左侧紧挨着的白键
- F 总是三个黑键一组左侧紧挨着的白键
- 认出 C 之后,向右的白键依次是 D、E、F、G、A、B,然后又回到 C
中央 C(Middle C,C4) 是钢琴正中间略偏左的那个 C,大致对着琴的品牌标志或锁孔。它位于大谱表上下两行谱表之间,是下一章读谱的重要参考音。
88 键的全景
标准钢琴有 88 键,从 A0 到 C8,跨 7 又 1/4 个八度:
- 最左侧:A0、B♭0、B0(不完整的一组,只有 2 个白键和 1 个黑键)
- 中间:C1 到 B7,7 个完整的八度组,每组 12 个键
- 最右侧:C8(只有 1 个白键)
本书沿用国际通行的科学音高记法(C4、A0……)。国内教材还常用另一套分组名称:中央 C 所在的组叫小字一组,写作 c¹;往上依次是小字二组 c²、小字三组 c³……;往下依次是小字组 c、大字组 C、大字一组 C₁,钢琴最低的三个键属于大字二组(A₂、B♭₂、B₂)。两者对照:C4 = c¹,C3 = c,C2 = C,A0 = A₂,C8 = c⁵。
一架 88 键钢琴共有 52 个白键 + 36 个黑键。常见的 61 键、49 键、25 键 MIDI 键盘,都是从中间向两边截取的一段,中央 C 一般仍在大致居中的位置。
半音、全音与等音
有了 12 个等距的半音,就可以定义两个最基本的音高距离:
- 半音(semitone / half step):键盘上相邻两键之间的距离,无论黑键白键,都是 1 个半音。例如 C → C♯ 是半音,E → F 也是半音(E 和 F 之间没有黑键),B → C 同样是半音
- 全音(whole tone / whole step):中间隔一个键的距离,等于 2 个半音。例如 C → D、F → G、A → B 都是全音
注意 E–F 和 B–C 是两对直接相邻的白键,它们之间是半音而不是全音。这是初学者最容易出错的地方,也是后面讲音阶时要专门记住「大调音阶 = 全全半全全全半」的原因。
按音名还可以再细分:由相邻两个音名构成的半音(如 E–F、C–D♭)叫自然半音,由同一音名升降构成的半音(如 C–C♯)叫变化半音;全音也同样分为自然全音(C–D)和变化全音(如 C–C𝄪)。这一区分在后面学音程度数时会用到。
另一个相关概念是等音(enharmonic equivalent):在十二平均律下,C♯ 和 D♭ 是同一个键,音高完全相同,只是音名、记法以及在调中的作用不同:
L:1/2 Q:1/4=80 K:C "_C♯"^C "_D♭"_D | "_F♯"^F "_G♭"_G |]
在 D 大调里要写 C♯,在 D♭ 大调里要写 D♭——用哪个名字取决于所在的调,后面讲调号和调性的几章会展开。弹奏时两者没有区别,都是同一个黑键。
在键盘上走一遍
从中央 C 开始,把一个八度内的 12 个键依次弹一遍,就是半音阶(chromatic scale)——每一步都是半音,均匀上行:
L:1/4 M:4/4 Q:1/4=120 K:C C ^C D ^D | E F ^F G | ^G A ^A B | c4 |]
再只弹白键:C4、D4、E4、F4、G4、A4、B4、C5——这就是 C 大调音阶,唱名是熟悉的 Do Re Mi Fa Sol La Si Do:
L:1/4 M:4/4 Q:1/4=88 K:C "_全"C "_全"D "_半"E "_全"F | "_全"G "_全"A "_半"B c |]
两张图对照来看:五线谱上每个音只移动一个位置,键盘上却有的隔着黑键、有的不隔。五线谱上的位置对应音名,键盘上的距离对应半音数——后面讲音程时,「度数」按音名数,「大小纯增减」要靠半音数来确定,根源就在这里。
小结
- 声音的物理:频率决定音高,振幅决定音量,波形决定音色
- 八度等价:频率比 2:1 的两个音听起来是「同一个音」,这是一切律制的出发点
- 泛音列给出了 3:2、4:3、5:4 这些协和的整数比,但只用它们无法构成一个能自由转调的八度
- 十二平均律:把八度按对数均分为 12 份,公比 ¹²√2 ≈ 1.0595;五度只窄 2 音分,三度偏差十几音分,换来所有调同样准确
- 钢琴键盘:12 键 = 1 个八度 = 7 白 + 5 黑,黑键按 2 个、3 个分组,C 在两个黑键一组的左侧,F 在三个黑键一组的左侧
- 半音 = 相邻两键;全音 = 隔一个键;E–F 和 B–C 是相邻的白键,所以是半音
- 同一个黑键有两个名字(C♯ = D♭),叫哪个取决于调